&esp;&esp;赫连野很高，高到在坊市的人群里突兀，像一只闯入羊圈的马，透着一股不属于此地的蛮气。他本没打算凑这正月的热闹，只是从城门口往西市去，要把一匹瘦马牵去马牙那里寄卖。那马是他从成德带来的，浑身旧伤，瘦得肋条历历，一路驮着他走到魏州，本不欲卖的，可两日的口粮快断了，总得先换几串铜钱。

    &esp;&esp;这其实是匹好马，只是马牙瞧赫连野潦倒，不断压低价钱。赫连野不发一语，牵马欲走。那马牙见谈不拢，当即横步拦上前，竟要强买强夺。赫连野骤然回身，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骤然凝起怒光，久在边地磨砺的慑人气势逼退那马牙和其同伙，这才免了更多纠缠。

    &esp;&esp;他牵着那马走在坊市里。旁边是一间戏场，盘铃叮叮摇晃，木台上悬丝傀儡往复进退，正演陈平巧计解平城之围的旧事。伶人捏腔唱道：

    &esp;&esp;“胡骑连云绕雉墙，

    &esp;&esp;汉家危堞断炊粮。

    &esp;&esp;木娥列阵惊阏氏，

    &esp;&esp;顿使千营解甲亡。”

    &esp;&esp;喝彩声一波接一波，赫连野心里烦，只想快些出了这叫人喘不过气的地方。也是天意使然，他下意识抬头，正正好瞧见戏场二楼临街的地方坐着一对狎亵无度的男女。

    &esp;&esp;天光从窗棂里照进去，把那一片小小的角落映得如同画中。那女郎雪凝肌理，穿蜜杏色裙，系碧色绦带，正斜坐在男人腿上，藕臂勾着他的脖颈。那男人扣着她的tun慢慢揉着，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腿骨里。女子低头，把娇艳的下唇喂进男人嘴里。唇齿分合间，他看见她一截粉润的小舌被那男人含住，勾出来又送回去，像戏台上的双生人偶在演一折演不尽的艳戏。

    &esp;&esp;戏台上敲起锣鼓。赫连野身侧的马受惊，扬起前蹄，一声清亮的嘶鸣冲破市井人声。他回过神来，粗壮的手臂猛地发力，死死勒住缰绳，把惊马控住。

    &esp;&esp;何钰听到楼下好大的动静，从李敬行身上起来，舔舔嘴唇，趴到朱栏上好奇地伸头看去。就看见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正在控马，深铜肤色，大约是个胡人，动作粗野凶悍，又十分稳当。

    &esp;&esp;李敬行随她往下一看，也见了那人，端详一会儿，面上露出既惊且喜的神色，立即起身下楼喊他:“赫连!”赫连野本在墙根按马，听见这声音，整个人顿住，回头时也认出了他:“陈兄？”二人照面，不过几句话，李敬行便领他上得楼来。何钰抬头，就看见那张五官深邃、眼浅鼻直的脸。

    &esp;&esp;赫连野看见阁内坐着的小娘子，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对男女居然是陈茂行和她，心下吃惊，他和陈茂行少时结识于边地，知道他在男女之事上是什么样的人，很难想象他有一天竟会如此狎昵。再看那娘子，一张新桃带露的脸，杏眼，唇珠饱满，像含着水。身段侬艳，举止间却还留着点怯怯的女儿态。

    &esp;&esp;是他的妻室？赫连野觉得她生得有些过分秾丽，往那儿一坐，身子不自觉地就软偎在李敬行身上，和一身清肃的李敬行在一处，怎么看怎么不相称。

    &esp;&esp;李敬行已经在给何钰介绍:“这是赫连野，是我在成德的旧友。”

    &esp;&esp;何钰不知道方才那副勾着男人的情态被面前人看见过，含笑起身，唤了声“赫连君”。